作者：龚正

编辑：杨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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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广场出发，驱车向西行驶约35公里，在路况通畅时需要50分钟左右，便能抵达青浦区的一处特殊所在。

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，取而代之的是亭台楼阁、小桥流水。绿草如茵的缓坡上，静静安卧着阮玲玉、章士钊、谢晋等800多位名人的墓碑。这里不是公园，而是一座墓园——福寿园，它被誉为“东方最美公墓”，曾被世界殡葬协会列入“世界十大公墓”。

然而，这座中国豪华墓园，从去年开始，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寒流。

2025年8月，福寿园一份中报让资本市场愕然。这家头顶“殡葬第一股”光环的企业，交出了自2013年上市以来的首份亏损报告：上半年营收仅6.11亿元，同比暴跌44.5%；净利润由盈转亏，亏损额高达2.61亿元。

而在两年前，它还是那个因天价墓地而登上热搜的“殡葬茅台”。彼时，一块仅0.6平方米的墓地（位于上海松鹤园）能卖出45.78万元，折合每平方米76万元，足以比肩上海核心区的豪宅。其定制艺术墓单价一度超过40万元，即便是最普通的经营性墓穴，2024年的平均售价也达到12.12万元/座。

价格一路狼奔豕突的结果，是福寿园常年维持在80%以上、最高时达到92.8%的毛利率。这门“故人生意”，活成了资本市场上名副其实的香饽饽。

不过，就在众人认为这个铁打的墓葬生意，会永远因为稀缺性而继续辉煌时，福寿园却遭遇寒流。2026年3月20日，福寿园更是突然宣布停牌。原因是在编制2025年年报时，发现了约1660万元的存疑资产采购交易，时间跨度长达近10年，涉及多名核心管理层。

福寿园称，已聘请法证会计师介入调查，2025年年报无法按时发布。

从“殡葬茅台”到财务疑云，这家河南老板创办的墓园帝国，正经历上市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，也在遭遇大众从厚葬转向薄葬，用脚投票的时代变迁。

从技术员到殡葬大王，

一个河南老板的创业史

福寿园的故事，绕不开一个河南人——白晓江。

1958年出生于河南的白晓江，在上海第二工业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。1987年，不到30岁的他进入康华实业上海分公司，这是一家经营业务广泛的综合企业集团。白晓江在这里从普通技术员做起。估计他本人也没有想到，日后自己会成为中国殡葬业的标志性人物。

转折发生在1990年。康华实业因政策调整被裁撤，其上海分公司并入中国福利企业总公司，更名为中福实业，后来它又更名为中国民福公益事业发展公司，核心业务是老年公寓及综合设施的开发、建设和运营。

彼时，32岁的白晓江出任中福实业总经理后，开始执掌这家与民政系的企业——它受民政相关部门管理，而它正是中国殡葬服务业的监管机构。这种“先发优势”，让白晓江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殡葬市场的机会。

1994年，福寿园在上海青浦正式成立。白晓江团队砸下9000万，模仿台湾金宝山建造宝塔，定位高端。然而，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骨感。在没有高速公路的年代，从上海市区到青浦福寿园需要两个半小时车程。这个“东方最美墓园”一度门可罗雀，1996年项目亏损高达6000万，白晓江曾想以2500万甩卖，却无人接盘。

图 | 福寿园大门

绝境之中，白晓江团队祭出了一招“妙棋”——请往生的名人来站台。

1996年6月，徒步探险者余纯顺（1951年生，湖北鄂州人）在罗布泊遇难，消息轰动上海。

福寿园抓住时机，策划了一场“迎接壮士回家”活动，将募捐的38万元送给余纯顺家属。家属深受感动，主动要求将余纯顺的骨灰安葬在福寿园。这一策划的效果立竿见影。余纯顺安葬当年，在名人效应影响下，福寿园销售额从上一年的200万元飙升至2760万元。

此后，福寿园一发不可收拾。阮玲玉、章士钊、乔冠华、谢晋……800多位名人相继“入驻”。福寿园还投资3000万元建造了全国首家人文纪念博物馆，将“公墓变公园”的理念发挥到极致。2008年，上海福寿园被世界殡葬协会列入世界十大公墓。

然而，就在事业如日中天之际，白晓江遭遇了人生最大的“黑天鹅”。2003年，他因涉嫌在国企改制中贪污、挪用公款被上海市检察院抓捕，关押近2年。核心指控令人震惊：挪用建设卢浦大桥的银行贷款来支付改制入股资金。

具体来说，2000年中福改制时，白晓江需要3600万元注册私营企业来收购中福股权，这笔钱来自中福子公司以修建卢浦大桥名义从工商银行贷款的6000万元。这意味着，一座上海地标性大桥的建设资金，被他用来“买下”一家国企的控股权。

当年，白晓江案，被上海列为“当年抓大案要案的一个典型”。

2005年获释后，白晓江又展开了一系列精妙的股权腾挪。他先将中福实业权益转让给《公益时报》（一家民政部下属的报社），让股权回到“国企身份”，避开“国资流失”的监管压力。

2013年上市前5个月，《公益时报》再将股权转让给白晓江自己发起的两家NGO。就这样，国有资产—私企—公益机构—白晓江控制的NGO，福寿园完成了一次“合法”的闭环。招股书显示，这两家NGO合计持有福寿园24.15%的股权。

2013年12月，福寿园作为“内地殡葬第一股”在香港上市，开盘大涨近60%，冻资逾千亿（近7.77万投资者认购福寿园股票时，总共把超过1000亿港元的资金“锁”在了券商账户里），福寿园成为当年最受欢迎的新股赚钱王。福寿园就是当时最红的消费股。

按当时市值计算，白晓江个人持股市值一度接近5亿港元。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到身家数亿的“殡葬大王”，白晓江用26年时间，完成了在资本市场的惊险一跃。

“殡葬茅台”的黄金时代，

复盘它踩中的风口

福寿园的崛起，如今看，其实玩的都是当代人知道的常识。然而当年，白晓江的一系列操作，却胆子大，精准踩中了每个时代风口。

过去几十年，墓园偏离普惠民生方向，往市场化方向一路狂飙，价格节节攀升，它就跟房地产一样，谁能拿的地多，且价格低，谁的生意就能成。

如今看，福寿园最核心的竞争力，不是营销手段有多高明，正是拿地成本低得惊人。

2002年之前，公墓用地属于国家划拨土地范围，价格极低。上海福寿园40万平方米的土地，原收购成本每平方米仅190元；河南福寿园30万平方米的土地，每平方米仅44元。相比之下，到2013年，福寿园墓地的平均售价已高达13.86万元/座。

这相当于一家面包店，面粉能有多贵，但如果把它做成好看可口的面包，一个面包就能摇身一变，从几毛钱的原材料，卖到如今二三十元一个。福寿园正是如此，地价和产品价的价差，铸就了福寿园超过80%的毛利率。

一家墓园可以做到小而美，却难以规模化。2013年后，上市之后，福寿园开启了“买买买”模式。据不完全统计，2014年至2022年间，福寿园利用其上市融的钱，累计并购23次，累计金额超过20.6亿元。

2020年，福寿园以4.5亿元收购哈尔滨明西园公墓100%股权，拿下841.4亩土地储备，正式进入黑龙江市场。这些被收购的墓园，有的原本处于亏损状态，福寿园将其改造后，迅速注入品牌价值、管理经验，并且把公墓变公园，迅速扭亏为盈，白晓江因而也被称为“殡葬业的PE玩家”（Private Equity）。

截至2024年末，福寿园可用墓穴销售的土地面积约达283万平方米，足以满足长期需求。

近几年，福寿园墓地销售下降，它的股价也从峰值时的8.098港元，下降到2.64港元，但白晓江仍然在用“高股息”粉饰太平、展现财技。

2024年，福寿园业绩大幅下滑，它却派发了创纪录的股息。每股0.5474港元，股息率一度超过16%。2024年上半年，在归母净利润大跌35.7%的情况下，公司仍将常规分红率从上年的40%提高到45%。

这种“业绩跌、分红涨”的操作，被市场质疑为用高股息“托市”。有分析指出，公司已大幅放缓并购节奏，账面净现金可以省出来，完全可以支撑继续特别分红。但问题在于：当一家公司用高股息粉饰太平，投资者该如何识别。这究竟是给股东信心，还是在掏空公司未来？

高价墓地卖不动了，

人们从厚葬转薄葬

2024年，福寿园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52.8%；2025年上半年，更是由盈转亏，亏损2.61亿元。曾经坚如磐石的“刚需”逻辑，为何突然失灵了？

图 | 福寿园近几年营收下降

北京市民叶先生今年70岁，他已经和家人商量好，日后那一天，采用树葬、海葬或江葬方式，环保省钱且有意义，认为没有必要花几万到十几万买一块墓地。

目前，北京经营性公募价格，单人墓立碑起价，从3-10万不等，双穴墓要12万元起。对普通市民家庭来说，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。

如果仍然想保留骨灰，更便宜的骨灰墙，一格一年只需要1600元，租期20年，反而获得了更多普罗大众的青睐。

成都地区一位墓园销售经理，也感受到这样的消费者意识变化。

“2020年之前，当地骨灰堂8000个存放格位一直没满；2020年以后，新建了15000个格位，却依然供不应求。一年寄存费不到300元，却可以无限期入土为安。”

这种消费行为变化的背后，是人们更深远意识的变化——从“厚葬”到“薄葬”。

图 | 树葬，开始被越来越多人接受

据知情人士透露，SpaceX可能会在IPO中寻求“超过1.75万亿美元”的估值。按照发稿时的市场情况推算，这意味着SpaceX能够力压Meta和沙特阿美，在全球市值排行榜中位列第7。

在消费降级的大环境下，人们的观念从“追求面子”转向“追求实用”。福寿园自己在财报中也承认：“客户的消费行为趋向谨慎。”

除了经济基础影响上层建筑外，科技也在影响墓地方式。前几年，元宇宙火了，很多墓地开始搞云祭拜，福寿园也不能免俗。

2023年，福寿园宣布向“中国领先的殡葬及生命文化科技服务提供商”转型，推出了“3JI”数字殡葬产品，融合“记号、纪念、记载”三大功能。仅2024年上半年，“3JI”产品实现收入近4000万元。

2024年，福寿园又与香港科技大学合作，推出了AI自动生成式数字仪仗场景，家属可上传逝者音容笑貌生成数字人，实现简单“对话”互动。数据显示，2025年已有约2500个订单客户选择了AI追思告别仪式。

然而，这些转型也面临市场激烈的价格竞争。在淘宝上，AI数字人服务低至10元/次，而福寿园的同类产品定价199元/次，明显网上更划算。

最根本的挑战，还是来自于“行业趋势变化”。如今公墓正在向普惠型方向发展，那种曾经的高价墓地，已越来越不符合社会的发展大方向。

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“深化殡葬改革，推进公益性生态安葬设施建设”。各地纷纷出台政策，上海市民政局明确要求各经营性公墓“丰富葬式品种，降低价格水平”。同时北京等地也在继续严控殡葬用地供给，以及多人墓面积。

从“默许”到“严控”，政策逻辑的根本转变，才是福寿园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。

节前，福寿园港股股价2.640港元。对于还在停牌的福寿园，目前坊间议论已经四起。股民们纷纷疑惑，一家上市公司能够横跨十年存在多笔存疑交易，管理层去年底突然换帅，导致信任受损，叠加公司基本面恶化，它是否还存在更大的“隐情”宁夏股票配资信息平台，它的复牌还需要多久，复牌后公司经营能否有所起色，关系者都在忧心忡忡地等待着。